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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林

April 11

记忆的碎片——雪原上

  每年冬天,我们生产队都要派车去河西(伊盟)高头窑拉炭。队里有两挂马车,两个车官儿,一个是老邱,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车官儿;另一个叫板人,三十几岁的后生。有一年,我被派去跟车,专管夜间喂马。

那一年,事前由于马车总被各种事情绊住脱不开,等到出发时,已经进入腊月。我跟队里借了一双高腰毡靴,一个白茬长皮袄,很厚,毛有一拃长;还有自备的大皮帽子,算是“全副武装”了。

  那天走的很晚,不知为什么,老邱和队长绊了几句嘴,洋洋务务就是不走,直等吃了晌午饭,才磨磨蹭蹭套车出发了。我们村往南二三十里就是黄河,过了黄河就算进入河西(伊盟)的地界了。可是那天到了黄河岸边,天已经快黑了,老天好像专和我们作对似的,突然下起雪来,那雪一开始就来的不善,一阵紧似一阵。据老邱说:走冰面过河,最怕马踩到冰缝里,窝了蹄子。老邱说:“那可就算屙在皮褥子上了。”白天过河好说,可是现在天黑了,又在下雪。于是,他让板人在前边探路,他拢住前边的辕马,跟着板人慢慢地走。我们的马出门前都钉的了尖钉掌(防滑),可走在冰面上,还是经常打出溜。等过了黄河,天更黑,雪下得更紧,雪花抱成团,没头没脑的往下倒,下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板人骂道:“日他个祖祖,谁把天也给捅塌(漏)了!”我们都把皮袄毛朝外反穿上,一是为了不让皮子受潮,二是雪落在毛上,一抖就下来。板人说:“他妈的,反穿皮袄,就像个‘活墓户’(墓户是巴盟农村传说中的墓地里的鬼)。”老邱说:“这世道可说不准,没敢定过几年,毛朝外穿还是时髦哩。”后来回城,果然看到一些女人穿着毛朝外的大衣,在大街上昂首阔步。

  天越来越黑,雪越下越大。雪就像连成片的棉絮一样向下压,我觉得喘气都有些困难。两个车官儿也都把头埋在怀里,信马由缰地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睡了一觉。突然,板人叫道:“看!大车店!”我抬头一看,果然,前边远远的似乎有很微弱的灯光在闪。板人兴奋起来,他向我介绍河西大车店的规矩:店里的麻油、山药、萝卜随便吃,客人带什么粮食,他们就给做什么。“你如果带了白面,他们还可以做饺子哩!”板人知道我走时从知青点领的是白面,所以他专门强调这一点。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我们在热炕头上热腾腾地吃饺子的情景。

  不知又走了多长时间,雪下的已经不像那么猛,总算到了车马店。我们把马卸了,拴在车边,从车上拿下来半个汽油桶做的马槽,倒上草料;再把各自的行李卷拿下车。车店掌柜的开门,一看是熟人,笑着说:“好你个老毬!还给爷爷活的了?”老邱一边往里走,一边回骂:“把你个瞎货,想带孝帽子,乱认祖宗。”一进屋,一股热气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两溜长长的大炕已经黑压压的睡满了人,还有两三伙人各自就着油灯或吃饭,或抽烟说话。

  我们在炕的最里头安顿下来,店老板跟过来问:“吃甚呀?饺子还是捞面?咱有好麻油。……”板人看着老邱,老邱抽着烟,耷拉着眼皮说:“还吃饺子哩,哪来的白面?这二年,能吃开糜米饭就不赖啦。”说着把自己的米口袋扔给店老板。那老板拿着米口袋,说“你日哄鬼哩,河东的车不带白面,带糜子米……。你老家伙就是属大白萝卜的,扎一刀也不出血。”看老邱再不做声,便悻悻地做饭去了。板人一下把嘴撅起,我也觉得很扫兴,便出去饮马。等回来,饭已经熟了,大家胡乱就着腌萝卜吃了饭。吃饭时,老邱解释说,这家店黑的很,你拿出点白面,他恨不能克扣一半去。“想吃饺子还不容易?别在店里吃,找一个熟识的人家,想咋吃咋吃。”板人来了兴致说:“又找你‘拉帮套’的那家吧!”老邱诡秘的一笑,不再说话。抽了一会烟,他们都去睡觉。我还要喂马,不能睡,为了熬困,拿了几个土豆埋在灶坑的余烬里,慢慢地煨着吃。身后此起彼伏的交响着各种高低不同的呼噜声。

  后来,在回来的路上,我们果然在老邱“熟识“的人家吃了饺子,还喝了酒。老邱也给那家扔下好大几块炭。此是后话。

第二天一早,天晴开了,我们套上车继续赶路。那天可真冷啊!连老邱都说“这天冷的日怪,往骨髓里冻。”我们行进在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头上碧清碧清的天,就像个大冰盖。在这天地之间,万籁俱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能听到我们的马车咯吱咯吱的响,还有马儿打响鼻的声音,马的鼻孔和嘴周围结满了白色的胡子;马身上蒸出的汗水凝成白霜,有毛旋儿的地方就像开了白花。后来读唐人边塞诗,看到:“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一下就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由衷的佩服古人驾驭语言的能力。高原上的风,时而裹挟着雪雾在雪原上肆意的追逐奔跑;时而又高高扬起,尖厉地呼啸着,恶狠狠地抽打着我们。很快,我的皮袄,皮裤,毡靴便如薄纸一般,由着刺骨的冷风在我身体里钻来钻去。我只好下车,跟着车跑,徒劳地抵御刺骨的寒冷。可是地上没脚脖子的雪不一会儿就把毡靴也都湿透了。赶忙又爬上车,蜷缩成一团。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了歌声,那声音似乎很尖细,被风刮的有些飘忽不定,时断时续,听不清唱词。渐渐地,歌声越来越近,板人说:“是蛮汉调。”我以前没听过“蛮汉调”,此情此景,听到它,一下子就被震住。它苍凉高亢,曲折但却坚定地在朔风中穿插,在雪原上空回荡,完全盖住了凄厉的风声。它就像一个精灵,在这白色的高原上自由飞舞。

  我们顺着声音望去,远远地看到有五辆马车排成一队迤逦向我们靠拢。老邱说,估计也是去高头窑的。渐渐的,我看清唱歌的是他们头辆马车上的车官儿,是个紫脸膛的汉子,他站在车上,皮袄敞着,毫无顾忌地唱着。

板人高声问道:“哪的车啦?”那汉子停住唱,回答:“河西的,你们哩?”“河东的,你们去哪?”“高头窑,你们哩?”板人高兴的说:“我们也是,相跟上?”那汉子说:“相跟上!”于是,两家的车混到一块走。那汉子问老邱:“今年年景咋样?”“不咋样。”老邱说,“凑合糊个嘴,你们呢?”“嗨,今年旱的,甚也没收上。没办法,就指拉炭打闹几个钱,队里还等这点儿钱给大家分红过年呢。”一路走,人们互道生活的艰难……。

  忽然,那汉子说:“这么走,甚时候能到?咱们跑起来吧!”“跑起来?”“跑起来!”说着,他站在车辕上,把鞭子“啪!”的一甩,喊道:“跑起来喽!”一时间,别的车官儿也都站起来,赶马飞奔起来。连一向稳重的老邱惟恐落后,也连连甩鞭,赶着马飞跑。所有的马车都脱离了车道,在雪地上四散开奔跑,只听得,“啪啪”的鞭子声,车官儿们“呜呜”的吆喝声,还有车轮飞转的轰隆声。所有这些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轰鸣声。我先是紧紧地抓住车帮,以免被飞奔的车甩下来。后来我被那巨大的轰鸣声所震撼,感到“血脉喷张”,于是也跳下车,在雪地上奔跑,也像他们一样“呜呜”地高声吆喝起来……。

这轰鸣声,就像隆隆作响的春雷,在铁一般坚硬的冰冻的大地上滚动,昭告着万物的复苏……。

  直到如今,我还常常想起我们在雪原上奔飞的情景,耳边还常常听到那春雷般的轰鸣声;

读屈原的《国殇》:“埋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我会听到那轰鸣声;

读鲁迅的《野草·题辞》:“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我同样会听到那轰鸣声。

  那让人“热血喷张”的,永远的轰鸣声啊!

 

 

附录:关于“蛮汉调”

  隶属于鄂尔多斯左翼前旗的准格尔,一直是蒙古民族世代生存的牧业兴盛地区。就在这块引人瞩目的土地上,蒙古族群众创造了独特的草原文化。从18世纪初开始,晋陕大批农耕者的迁入,使得内蒙古地区的牧业经济大范围地渗入了农耕因素,传统的畜牧业生产与新兴的农业生产在大生活圈内并存,构成了放牧、农耕两种合成型的经济形式。草原文化与农耕文化交融在一起,并且与原始的蒙古族民间传统音乐文化相融合,客观上形成了一个创造新音乐文化的群体结构,这种群体结构为蛮汉调的形成奠定了群众基础。再加上准格尔与山西的偏关、河曲毗邻,与陕西的府谷、神木接壤,那里的山曲儿、信天游等民间艺术的渗透,使得准格尔的鄂尔多斯蒙古族传统民歌产生了新的变化。与此同时,晋陕及内蒙古西部地区群众喜闻乐见的二人台、爬山调也在冲击着蒙古族短调民歌的营垒,这些因素都对蛮汉调的成长发展与风格特征的形成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April 07

方言中的古趣

  儿时在北京上学,初中语文学“武松打虎”的课文。同学们都觉得古人说话好奇特,课后便都摇头晃脑的乱说:“你把那个馒头拿将来”“我把这颗球踢将去”。好玩得很。

  上高中,已来到呼市,初来有许多话听不懂,尤其同学们老爱说“不待要”什么的,搞得我一头雾水。后来请教一位早我一年来呼的北京同学,他耐心的解释:不待要就是不打算、不想的意思。他很郑重地说明:这是古语。看着他眼镜片闪着智慧的光,立刻使我对呼市方言心生敬意。

  后来,下乡来到巴盟,才知道这里的老乡满嘴全是“拿将来”“不待要”“作甚”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原来在这偏僻的乡村的人们竞然和武松们说着一样的话。觉得很神奇,很神秘,不由人不“发思古之幽情”。

  直到最近,我对古代白话做了一些初步了解,才知道:内蒙西部方言(由于内蒙西部汉族大都是从山西、陕西迁徙来的,所以内蒙方言实际属于陕晋方言,但我身处内蒙,就只说内蒙方言)就是一块儿“活化石”,它比较完整地保存了古代白话的原貌。

可以这么说,内蒙西部方言甚至比《红楼梦》都更多地保存了宋元古语的语汇。粗略统计,大概有二三百个古代白话的基本语汇,已从现代汉语中消失,却仍然活在内蒙西部方言中。实例太多,不能一一例举,仅挑两个有趣的,看着解闷:

  一:骂人时“把”字的作用。

在元杂剧《智勘魔合罗》中,有一句骂人话:“我把那精驴贼丑生弟子孩儿……”。注释云:“把”表示将要责骂的意思,但责骂的话并不说出来。是元剧的特别用法。

  其实也不尽然,《西游记》,如来佛被孙悟空在手上尿了一泡,气得骂道:“我把你个尿精猴子……!”《红楼梦》里柳湘莲打薛蟠,边打边骂:“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

  在巴盟农村,更是经常听到有妇女在村子里朝天大骂:“我把你个枪崩猴、没头鬼、瘟神爷、挨千刀的……。”后边的话更是花样翻新,文采焕然。然语涉粗鄙,不便引用。

  二:点见

  点,在现代汉语中有“清点”“数”的意思。却没有“点见”一词。在古代白话里,“点见”是“已经点清”之意。《水浒传》中有“老军点见了堆数(草堆),又引林冲到草厅上。”

  我在农村,总听到一个关于陕西府谷人的笑话:一个府谷人,挑着担子赶路,有人问:“哪里的?”答曰“府谷的。”“担的甚唻?”“海红子。”“给吃一个了啵?”“俺们老婆点见的。”

   在六七十年代,巴盟凭着后套的天然优势,农民的日子相对好过一些,而府谷自古就是个穷山恶水,不养人的地方,所以巴盟人总爱拿府谷人取笑,嘲笑他们连一个海红果都舍不得给人吃。不过现在好了,府谷地下有“神府大煤田” 。府谷人完全可以傲视巴盟人了。     

 

 

 

April 05

箫韵

  我有一支老箫,说他老,是因为它跟了我二十多年。箫身的漆皮已经斑斑驳驳,但却极为光滑细腻,最下端掉了一块竹皮,那是有一年,我的腰扭了,把它当拐棍“篤篤”的走。

  我爱吹箫,爱它的低沉、内敛;

  每次吹箫的时候,我的心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我偏爱吹古曲,愿意在呜呜咽咽的旋律中和古人对话交流;

吹《平沙落雁》,不知为什么,总能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独,还有和命运无奈的抗争;

吹《秋江夜泊》,体会到的不是柳永那种“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狂放后的酸楚;也不是“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凄凉;我体会到的是大悟后“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的彻底的宁静。

  箫是竹制的,但他不是死物,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也在变化:一天,我吹着吹着,突然听到竹子的震动的声音,就是那种贴了笛膜的感觉,使声音更显苍凉。这简直太奇妙了。

  又有一天,我在细细地抚摸、端详我的宝贝,忽然,我激动地发现,箫身上竟然泛出红晕!确切地说,应该是金红的色彩,不是成片的,而是若隐若现的散落在漆皮脱落的地方。

我曾在《记忆的碎片——羊棒骨烟袋》的帖子里说道,用羊腿骨做成的烟袋,时间长了可以泛起红韵,但那是因为羊骨里有骨髓。我的箫,里边空空如也,却是为何?

  这支融入了我生命的箫啊。

  这个抚慰我灵魂的挚友!

 

March 31

重读《西游记》四

第四·人情社会

《西游记》中的神佛世界乃是明朝中后期社会形态的真实写照。这一点,研究者已经论述得很详尽。比如最高统治者的昏庸、自私、贪婪、残暴;官员的贪污腐化、贿赂公行;下层百姓民不聊生。……这些,在作者的“嬉笑怒骂”中都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对此,毋庸赘言。

但同时,我又从书中体会到:中国社会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人情社会”。这种说法也许很不科学,然我不是专业学者,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法,只好杜撰。

《西游记》中有一段很奇特的描写,就很能说明问题:第十回,唐太宗被泾河龙王告到地府,准备去地府与其对质,行前,魏征说自己在地府中有熟人(崔珏)是地府判官。可以给其写信,托他照顾。太宗拿到这封信才觉踏实。果然,到地府:

“那判官看了书,满心欢喜道:‘魏人曹(魏征)前日梦斩老龙一事,臣已早知,甚是夸奖不尽。又蒙他早晚看顾臣的子孙,今既有书来,陛下宽心,微臣管送陛下还阳,重登宝阕。”

  这里最值得玩味的是:一个皇帝需要靠臣下的人情请托;而崔判官也不忘提及魏征在照顾他的后代子孙,他欠着魏征的情;因有熟人请托,他大包大揽保证送太宗还阳(他在地府其实并没有决策权)。果然,他借查生死簿的机会,把唐太宗的年限加了两笔,使其阳寿多出二十年。

  作者把 “人情社会”表现到了极致。在这里,人情甚至比至高无上的王权都有用,都吃得开;在这里,人情比法律大,官员为了还情,可以公然作弊,而且丝毫没有愧疚感,似乎这样做很正常,很自然。也许有人认为:这是作者借此讥刺社会的腐败。我以为,仅就这段故事来看,恰恰相反,作者正是想通过这样的描写表达贞观盛世时期,所谓“明君贤臣”之间充满浓厚的人情味儿的、其乐融融的关系。这也正是历代儒生们理想的君臣关系。

    由此看来,作者在本书中所表达的伦理倾向是矛盾的。他一方面对吏治的腐败进行毫不留情的讽刺和鞭挞;《西游记》第三十七回,乌鸡国王被妖精推到井里淹死,鬼魂儿到唐僧处诉苦,唐僧问他为何不到阎王那里去告,国王鬼魂说:“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都城隍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 作者很清楚“人情”对吏治的腐蚀。他讽刺阿傩向唐僧索取“人事”,可谓入木三分。而他却对唐太宗、魏征们在“人情的温柔面纱”遮掩下搞的“猫腻”赞赏有加。这不光是作者的矛盾,它更是我们这个“人情社会”与政治伦理的矛盾。

    其实,生活在现代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李泽厚先生说:中国古代思想传统最值得注意的重要社会根基,我以为是氏族血亲传统的强固力量和长期延续。它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和决定了中国 社会及其意识形态所具有的特征。

他还说: 以氏族血缘为社会纽带,使人际关系(社会伦理和人事实际)异常突出,占据了思想考虑的首要地位……。李泽厚《试谈中国的智慧》

我们中国人的血管里流淌着从远古传下来的“人情的因子”。有时我们活得很辛苦。我们毎办一件事,都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朝里有人好做管”,固然是好的。没有人,也会想尽办法,七拐八拐地托人;“人情”已经成了送礼的代名词。我们也像吴承恩一样处在矛盾中:我们搞不清现实生活中“人情”和“人事”的界限;我们痛恨腐败,但是我们却在为了把事情办成,想方设法去送“礼”,成为社会的“腐蚀剂”。

这种矛盾如今要比吴承恩时代更加尖锐。前两天看报,说某镇政府搬迁,向下面各村敛份子钱。受到舆论批评后,还振振有词,说我们是几千年的礼仪之邦,此种送礼是传承已久的民俗。凭心说,镇干部的说辞未必全是狡辩。各种名目的送礼,别说在当今的农村依然很盛行,就是在大城市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个单位或搬迁,或“大庆”,相关单位都会“有所表示”,更遑论其下级单位,你问他敢不“上供”吗?

但是,建立现代的、法治社会又必然要和我们文化传统中的许多东西发生碰撞。必然要揭开“人情面纱”遮盖下的丑恶。当然,这在中国是要困难一些的。然而,历史总是要往前走的,在前进的路上,我们也会抖掉身上的尘土。

 

March 26

重读《西游记》三

第三,对神佛的揶揄调侃

《西游记》一书的宗教倾向到底是什么?历来众说纷纭。有说是崇佛抑道,有说是抑道崇佛,有说是提倡三教合一的,还有说是走禅宗“即心即佛,既心既魔”一路……。我对宗教问题没有研究,插不上嘴。但作为一个普通读者,却可以凭借自己的生活经历,品出不同的味道,有着和那些专家们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和体会。

 通读全书,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就是我们中国人(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汉族人)并没有如西方人那样强的“宗教情结”。一方面,我们对自己创造出来的诸多偶像敬畏有加,顶礼膜拜。而另一方面,却又可以对这些神神鬼鬼们恣意嘲弄。你看《西游记》的作者在书中对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观音菩萨、太上老君……极尽揶揄调侃之能事,全无顾忌。把那些表面很是光鲜的神佛们搞得很是没面子。

 大闹天宫一节,孙悟空在如来佛手掌撒了一泡尿。气得“如来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这种话完全不应出自一个教主之口,更何况佛教提倡的就是“戒嗔戒怒”。倒是在农村,经常能看到一些中年妇女站在村口,指天画地的骂:“我把你个枪崩猴!……”。

还有,作者借孙悟空之口骂观音菩萨“一世无夫”;说如来是“妖精的外甥”;他让猪八戒把道家最高领导“三清”的塑像扔到茅坑里;让道士们喝尿;如来在孙悟空向他打听妖精的来历时,怕惹事、耍滑头。等等等等……

 最精彩的还要算唐僧被阿傩索贿的描写。头一次,由于唐僧“不曾备得人事”,取到的是

“无字经。二次只好把钵盂交出,“那阿傩接了,但微微而笑。被那些管珍楼的力士,管香积的庖丁,看阁的尊者,你抹他脸,我扑他背,弹指的,扭唇的,一个个笑道:‘不羞!不羞!需索取经的人事!’须臾把脸皮都羞皱了,只是拿着钵盂不放。

   更有意思的是,向取经人索取“人事”,如来还很有说辞:“但只是经不可空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老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叫后代儿孙没钱使用。……”看这算计、听这说话口吻,你说像谁?像农民?像商贩?像土财主?……说谁都行,就是不能像如来。把自己崇拜的偶像塑造得和自己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性格秉性、一样的人情世故。这是中国式的思维方式。

  或许有人说,作者对神佛的嘲讽,应该是继承了禅宗“呵佛骂祖”的传统。此论或有其道理。但我觉得,作者对神佛的调侃似乎与禅宗的“呵佛骂祖”还不太一样。禅宗那样做是为了打碎偶像,破除偶像崇拜。我深信,《西游记》作者的幽默和智慧却来自是民间的,而民间下层民众是需要偶像崇拜的,而且也相当虔诚。只不过他们希望这些偶像不要那么恐怖,那么血淋淋,而希望他们是亲切的,富有人情味儿的。观音菩萨来中国后变成了女性,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些下层民众还经常愿意和自己的偶像开开玩笑,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拉近自己和偶像的距离(起码是心理上的距离)。书中有一句话:“皇帝身上还有几个御虱子哩”。是我在农村最经常听到的一句话。还有像“皇帝也有两个穷亲”。……诸如此类。

中国的农民们就很愿意把他们膜拜的偶像拉下神坛,戏耍一番。我下乡期间,不止一次听到一个故事:王母娘娘思凡,一天偷跑到人间玩耍,忽然想尿,便在一蓬草窠里蹲下,没承想,屁股被一个芦苇叶子扎了一下。王母大怒,掉过头把那芦苇叶咬了一口。从此,每个芦苇叶上都有一个牙印儿。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讲故事的人一定会拿一片芦苇叶给你看,果然,那草叶子上有一个清晰的“牙印儿”。

 李泽厚先生说:“基督教把痛苦视作‘原罪的苦果’,人只有通过它才能赎罪,才能听到上帝的召唤,才能达到对上帝的归依和从属,痛苦成了入圣超凡的解救之道。把钉在十字架鲜血淋漓的耶稣作为崇拜对象,这种情景和艺术,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是极少见,甚至是格格不入的。”

“中国虽然一直有各种宗教,却并没有这种高级的宗教精神。中国的实用理性使人们较少去空想地追求精神的天国;从幻想成仙到求神拜佛,都只是为了现实地保持和追求的

幸福和快乐。”(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

这样,就不难理解农民为什么喜欢和神佛开玩笑了,他们一面希望神佛能够保佑自己平安,同时潜意识里希望通过调侃,解嘲来拉近自己与神佛的关系。

所以,我看了《西游记》里那些对神佛的揶揄,调侃。觉得很亲切,很熟悉。我敢断定,作者对神佛的那些戏谑的描写,全部汲营养于民间。把如来描写的像自己一样的村汉,这是纯粹农民式的狡黠。

好家伙,没想到拉拉杂杂写了这么多。可谓“无知者无畏”,反正也不发表,不用担心“贻笑于大方之家”,也不用担心“误人子弟”。关起门来云山雾罩,胡天海地,这种感觉很好。

March 22

重读《西游记》二

第二,人性化的神魔形象

《西游记》的作者把我们引进到一个光怪陆离的神魔的世界。然而,当我们徜徉其中时并不感到阴森恐怖,反而觉得妙趣横生、轻松愉快。究其原因,就在于作者塑造的一系列神佛、妖魔的形象都不脱普通人本色,极富人情味。

1·书中所有神仙妖怪,表面看来,或高高在上,或狰狞恐怖,但他们吃穿用度都和百姓一样:

五庄观有使人长生不老的“人参果”,真是玄而又玄。可他们拿出来待客的无非是一些“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之类。

四十一回,孙悟空变作一个“销金包袱”,小妖报告红孩儿说:孙悟空丢下一个包袱跑了。红孩儿说:“那包袱也无什么值钱之物,左右是和尚的破褊衫,就帽子,背进来拆洗做补衬。”看到这里不禁破颜一笑,横行霸道的妖王居然也会把家过日子。补,就是打补丁,衬,就是把那些糟的不能用来做补丁的布,用浆糊粘在一起,纳鞋底时做衬。真精细呀!

七十七回,狮驼国,妖怪把唐僧师徒放在笼里蒸。说:“到五更天色将明,必然烂了,可安排下蒜泥盐醋,请我们起来,空心受用。”这那是在妖怪的魔窟里,简直就是在老乡的热炕头上。

2·那些神仙、妖魔们所言所行同样遵循人类社会的人情世故。

红孩儿捉住唐僧,不忘请他爸爸共同享用;黑水河鼍龙怪捉到唐僧要给他母舅“暖寿”;牛魔王照样被二奶骂作“惧内的懦夫”。

太上老君见孙悟空来讨“九转还魂丹”,开始一个劲儿说没有,后见悟空转身就走,赶忙说;“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吧。”一个土财主的既不舍财又无奈的情态跃然纸上。

  七十二回,蜘蛛精得空还踢气球玩儿。她们在热泉里洗澡,衣服被孙悟空变老鹰抓走。“他们都忍辱含羞,蹲在水中,不敢出头”。

  五十二回,孙悟空到如来那里打听金兜山兕大王的来历。如来说:“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你这猴儿口敞,一传到是我说他,他便不与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贻祸与我。”这哪是法力无边的如来佛,简直就是个胆小怕事的老油条。

 四十二回 观音菩萨把玉净瓶装满海水,要去救唐僧。突然说对孙悟空不放心:“待要着善财龙女与你同去,你却又不是好心,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美貌,净瓶又是个宝物,你假若骗了去,却哪有功夫又来寻你?你须是留些什么东西做当。”……作者真是妙笔生花!把一向慈祥、沉稳的观音菩萨突然变得如此老于世故,忙里偷闲不忘调侃孙悟空。这一全然出人意表的形象灵动、清新,给人以意外之喜。

  3·书中那些妖魔鬼怪们大都胸无城府、天真烂漫。

  七十一回,孙悟空在妖怪门前叫阵,说自己是紫竹国请来的外公。那妖怪在洞里和金圣娘娘探讨半天,觉得百家姓里没有个姓外的,后来还是跑出去“厉声高叫:‘那个是紫竹国来的外公?’”

  三十五回,孙悟空偷了妖怪的“紫金葫芦”,银角大王拿着假葫芦,孙悟空说自己的是雄的,银角大王的是雌的。银角用假葫芦装孙悟空,不灵。就跌脚捶胸道“天哪!只说世道不改变哩!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都不敢装了!”

  总之,书中众多的艺术形象,虽然带着神佛,魔怪的面具,而内里却是我们所熟悉的各类人物,他们或老农,或顽童,或天真,或暴躁,或吝啬,或油滑……各种人物,各种性格汇成一个多彩的世界。 诚如鲁迅先生所说:作者”复善谐剧,故虽述变换恍惚之事,亦每杂解颐之言。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而玩世不恭之意寓焉。”

 

March 21

重读《西游记》一

  《西游记》,以前读过两三遍。最近为了收集语言材料,又细细地读了一遍。这遍读下来才发现,过去那种只看情节热闹的读书方法实在误事。就像莽汉爬山,只顾闷头往前赶,耽误了多少好景致!那真是一座山花烂漫的宝山啊,真可谓一步一个景,令人目不暇接。现在随手摘几朵小花摆开来,表示对作者的敬意。

  首先,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书中不管叙述语言还是人物对话,都诙谐幽默,极富情趣。而这一风格的形成 在于作者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高超本领。书中情节,处处不离生活细节,处处都显百姓本色。作者从日常生活中信手拈来一些极小,极不起眼的事物,揉进故事中,造成奇特的效果。

  试举几例:

   1·“弼马温”,这是孙悟空唯一的一个官职。作者为何起这麽怪的名字?古时人们饲养家畜最怕温病流行。书中猪八戒经常骂猴哥或其它妖怪是“遭瘟的”。猪八戒也常被别人骂做“瘟猪”。可见当时不管何种瘟病都是很严重的事。所谓“弼马温”也者,实为“避马瘟”也。作者凭着他那丰富的想象力,造出这个流传千古的官名,一方面为故事情节增添趣味性,同时有曲折地表达了普通百姓的一种愿望

  2·猪八戒投错胎的故事当然更是来源于下层百姓对命运的无奈感叹。民间“早死早托生”的说法,是幻想通过死而投胎来改变命运。

  3·孙悟空大闹天宫,要偷御酒。从腰里摸出来瞌睡虫,搞定了那些酒力士。为甚麽偏偏从腰里摸,而不是别的什麽地方?在农村呆过的人就很容易理解。在农村的田间地头,或家里热炕头最为常见的一个情景就是有人翻开裤腰捉虱子。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4·第三十二回,妖怪把唐僧师徒四人的影像画出来,挂起来,叫众小妖辨认。八戒看见大惊:“怪道这些时没精神哩!原来是他把我的影神传将来也!”古人认为给谁画像就会把那人的魂儿撮去。六十年代,在一些偏远农村,人们还认为照相就是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5·第四十二回,菩萨叫悟空上莲花瓣渡海。悟空道:“着花瓣又轻又薄,如何载得起我?这一躧翻跌下去,却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的确,皮子在缝制前,先要用硝熟制,这样才会柔软。而皮衣一旦着水,硝就会泛出来,形成一圈一圈的尿胡阑,且皮子也成硬片,不好穿了。此之谓“走硝”。作者将这一生活现象,信手拈来,为他的叙述平添了几多情趣。

  6·孙悟空反驳别人说他个子小时说,“尿泡虽大无斤两,秤砣虽小压千斤”。这可能是当时的俗语。现在这句话肯定不会再流传,农村的人才会有感性认识。在农村,每一杀猪,杀猪人总要把猪尿泡吹得大大的,把口扎牢,让孩子们踢着耍。

  7·书中很多妖怪有的武器都是百姓的日常生活用品:什么拴牛的绳、煽火的扇子、敲磬的棰、捣药的杵等等。还有妖怪说猪八戒的钉耙是种园子偷来的;说沙僧的锡杖是擀面杖。……甚至连打架的招数都是日常生活的动作。在和通天河的妖怪打时,八戒对悟空说:“你莫做声,但在半空中等候,估着他钻出头来,却是个捣蒜打,照他顶门上着着实实一下。”

  像以上所举的例子,在书中俯拾皆是,不胜枚举。书中语言,句句精妙,句句神奇。但细琢磨,又句句不离生活,事事有所本,使故事充满情趣。作者用最粗俗的事物作颜料,画出了一副绚烂的图画。

March 18

大树将军

  大树将军者冯异也,(东汉光武帝刘秀一员大将)史称: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标识,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及破邯郸,乃更部分诸将,各有配吏。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

                                                                                 《后汉书 冯异传》

  读古籍,常能看到古人中很有些高风亮节者,使我心生感佩,在纷繁浮躁的今天,在书中与这些古人交谈,可以让心平静下来。真真获益匪浅。

  让我佩服的古人还有不少,如东汉马援,唐朝娄师德等等等等。

March 17

锋利的手术刀

  锋利的手术刀

  看《纲鉴易知録》,有这样一段记载,说东汉章帝时的一位司空叫第五伦(姓第五名伦)的:说他“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性质悫,少文采,在位以贞白称”。有人曾问他:“你又私心吗?”第五伦回答说“昔人有与吾千里马着,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也终不用也。吾兄子有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病,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呼?”《卷二十二》

  鲁迅先生曾说自己经常用手术刀解剖自己。我看这位第五伦先生更是厉害,他不但将手术刀探到自己内心最隐蔽的地方,且敢于公然曝露出来。扪心自问,我绝对做不到,但是我还是很佩服他。

January 10

古典名著是可以这样讲的吗?

  这几天《百家讲坛》在讲林冲,是上海电大一位鲍姓教授在讲。耐性子听了几次,天啊!古典名著难道是可以这样讲的吗?简直就像一个厨子把一条名贵的观赏鱼剁得稀烂,用来做了北京填鸭的馅儿料。暴殄天物,罪过罪过。

  此公的讲述风格一言以蔽之,就是狗扯烂羊皮。一个细枝末节被他拿来反过来掉过去的“分析”:比如,董超和薛霸并不认识陆谦,为什么就听那么听他的话呢?……在柴进的庄园洪教头对林冲无理,符合了嫉妒的三个基本要素。……洪教头所作所为既侵犯了柴进作为主人接待客人的权力,还侮辱了他的智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总之,讲述中充满了“很有道理”的废话。就像本来一块儿挺好看的花布,让教授扯的丝丝缕缕,絮絮叨叨给你讲每根布丝儿的结构;一个挺漂亮的姑娘,他非拿个放大镜逼着你观察人家脸上的汗毛孔。想想看,这块花布还能要吗?那姑娘还有人敢娶吗?教授像老牛反刍一样吐出来的东西还能吗? 真可谓“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读古典名著,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读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审美体验。谁也管不着鲍教授如何读书,如何分析体会。关起门自得其乐,是很惬意的事。可偏偏要拿出来讲,赚银子,着实让人郁闷。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怀疑他之所以如此翻葫芦倒罐,不厌其烦,就是为了拖课时,好多换些银子。

  阅读古典名著,当然要分析人物,情节,体会作者的意图。但我们总该对名著,对古人稍许怀些敬畏,对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样才不致破坏了那永恒的古典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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