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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1日 记忆的碎片——雪原上每年冬天,我们生产队都要派车去河西(伊盟)高头窑拉炭。队里有两挂马车,两个车官儿,一个是老邱,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车官儿;另一个叫板人,三十几岁的后生。有一年,我被派去跟车,专管夜间喂马。 那一年,事前由于马车总被各种事情绊住脱不开,等到出发时,已经进入腊月。我跟队里借了一双高腰毡靴,一个白茬长皮袄,很厚,毛有一拃长;还有自备的大皮帽子,算是“全副武装”了。 那天走的很晚,不知为什么,老邱和队长绊了几句嘴,洋洋务务就是不走,直等吃了晌午饭,才磨磨蹭蹭套车出发了。我们村往南二三十里就是黄河,过了黄河就算进入河西(伊盟)的地界了。可是那天到了黄河岸边,天已经快黑了,老天好像专和我们作对似的,突然下起雪来,那雪一开始就来的不善,一阵紧似一阵。据老邱说:走冰面过河,最怕马踩到冰缝里,窝了蹄子。老邱说:“那可就算屙在皮褥子上了。”白天过河好说,可是现在天黑了,又在下雪。于是,他让板人在前边探路,他拢住前边的辕马,跟着板人慢慢地走。我们的马出门前都钉的了尖钉掌(防滑),可走在冰面上,还是经常打出溜。等过了黄河,天更黑,雪下得更紧,雪花抱成团,没头没脑的往下倒,下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板人骂道:“日他个祖祖,谁把天也给捅塌(漏)了!”我们都把皮袄毛朝外反穿上,一是为了不让皮子受潮,二是雪落在毛上,一抖就下来。板人说:“他妈的,反穿皮袄,就像个‘活墓户’(墓户是巴盟农村传说中的墓地里的鬼)。”老邱说:“这世道可说不准,没敢定过几年,毛朝外穿还是时髦哩。”后来回城,果然看到一些女人穿着毛朝外的大衣,在大街上昂首阔步。 天越来越黑,雪越下越大。雪就像连成片的棉絮一样向下压,我觉得喘气都有些困难。两个车官儿也都把头埋在怀里,信马由缰地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睡了一觉。突然,板人叫道:“看!大车店!”我抬头一看,果然,前边远远的似乎有很微弱的灯光在闪。板人兴奋起来,他向我介绍河西大车店的规矩:店里的麻油、山药、萝卜随便吃,客人带什么粮食,他们就给做什么。“你如果带了白面,他们还可以做饺子哩!”板人知道我走时从知青点领的是白面,所以他专门强调这一点。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我们在热炕头上热腾腾地吃饺子的情景。 不知又走了多长时间,雪下的已经不像那么猛,总算到了车马店。我们把马卸了,拴在车边,从车上拿下来半个汽油桶做的马槽,倒上草料;再把各自的行李卷拿下车。车店掌柜的开门,一看是熟人,笑着说:“好你个老毬!还给爷爷活的了?”老邱一边往里走,一边回骂:“把你个瞎货,想带孝帽子,乱认祖宗。”一进屋,一股热气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两溜长长的大炕已经黑压压的睡满了人,还有两三伙人各自就着油灯或吃饭,或抽烟说话。 我们在炕的最里头安顿下来,店老板跟过来问:“吃甚呀?饺子还是捞面?咱有好麻油。……”板人看着老邱,老邱抽着烟,耷拉着眼皮说:“还吃饺子哩,哪来的白面?这二年,能吃开糜米饭就不赖啦。”说着把自己的米口袋扔给店老板。那老板拿着米口袋,说“你日哄鬼哩,河东的车不带白面,带糜子米……。你老家伙就是属大白萝卜的,扎一刀也不出血。”看老邱再不做声,便悻悻地做饭去了。板人一下把嘴撅起,我也觉得很扫兴,便出去饮马。等回来,饭已经熟了,大家胡乱就着腌萝卜吃了饭。吃饭时,老邱解释说,这家店黑的很,你拿出点白面,他恨不能克扣一半去。“想吃饺子还不容易?别在店里吃,找一个熟识的人家,想咋吃咋吃。”板人来了兴致说:“又找你‘拉帮套’的那家吧!”老邱诡秘的一笑,不再说话。抽了一会烟,他们都去睡觉。我还要喂马,不能睡,为了熬困,拿了几个土豆埋在灶坑的余烬里,慢慢地煨着吃。身后此起彼伏的交响着各种高低不同的呼噜声。 后来,在回来的路上,我们果然在老邱“熟识“的人家吃了饺子,还喝了酒。老邱也给那家扔下好大几块炭。此是后话。 第二天一早,天晴开了,我们套上车继续赶路。那天可真冷啊!连老邱都说“这天冷的日怪,往骨髓里冻。”我们行进在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头上碧清碧清的天,就像个大冰盖。在这天地之间,万籁俱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能听到我们的马车咯吱咯吱的响,还有马儿打响鼻的声音,马的鼻孔和嘴周围结满了白色的胡子;马身上蒸出的汗水凝成白霜,有毛旋儿的地方就像开了白花。后来读唐人边塞诗,看到:“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一下就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由衷的佩服古人驾驭语言的能力。高原上的风,时而裹挟着雪雾在雪原上肆意的追逐奔跑;时而又高高扬起,尖厉地呼啸着,恶狠狠地抽打着我们。很快,我的皮袄,皮裤,毡靴便如薄纸一般,由着刺骨的冷风在我身体里钻来钻去。我只好下车,跟着车跑,徒劳地抵御刺骨的寒冷。可是地上没脚脖子的雪不一会儿就把毡靴也都湿透了。赶忙又爬上车,蜷缩成一团。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了歌声,那声音似乎很尖细,被风刮的有些飘忽不定,时断时续,听不清唱词。渐渐地,歌声越来越近,板人说:“是蛮汉调。”我以前没听过“蛮汉调”,此情此景,听到它,一下子就被震住。它苍凉高亢,曲折但却坚定地在朔风中穿插,在雪原上空回荡,完全盖住了凄厉的风声。它就像一个精灵,在这白色的高原上自由飞舞。 我们顺着声音望去,远远地看到有五辆马车排成一队迤逦向我们靠拢。老邱说,估计也是去高头窑的。渐渐的,我看清唱歌的是他们头辆马车上的车官儿,是个紫脸膛的汉子,他站在车上,皮袄敞着,毫无顾忌地唱着。 板人高声问道:“哪的车啦?”那汉子停住唱,回答:“河西的,你们哩?”“河东的,你们去哪?”“高头窑,你们哩?”板人高兴的说:“我们也是,相跟上?”那汉子说:“相跟上!”于是,两家的车混到一块走。那汉子问老邱:“今年年景咋样?”“不咋样。”老邱说,“凑合糊个嘴,你们呢?”“嗨,今年旱的,甚也没收上。没办法,就指拉炭打闹几个钱,队里还等这点儿钱给大家分红过年呢。”一路走,人们互道生活的艰难……。 忽然,那汉子说:“这么走,甚时候能到?咱们跑起来吧!”“跑起来?”“跑起来!”说着,他站在车辕上,把鞭子“啪!”的一甩,喊道:“跑起来喽!”一时间,别的车官儿也都站起来,赶马飞奔起来。连一向稳重的老邱惟恐落后,也连连甩鞭,赶着马飞跑。所有的马车都脱离了车道,在雪地上四散开奔跑,只听得,“啪啪”的鞭子声,车官儿们“呜呜”的吆喝声,还有车轮飞转的轰隆声。所有这些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轰鸣声。我先是紧紧地抓住车帮,以免被飞奔的车甩下来。后来我被那巨大的轰鸣声所震撼,感到“血脉喷张”,于是也跳下车,在雪地上奔跑,也像他们一样“呜呜”地高声吆喝起来……。 这轰鸣声,就像隆隆作响的春雷,在铁一般坚硬的冰冻的大地上滚动,昭告着万物的复苏……。 直到如今,我还常常想起我们在雪原上奔飞的情景,耳边还常常听到那春雷般的轰鸣声; 读屈原的《国殇》:“埋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我会听到那轰鸣声; 读鲁迅的《野草·题辞》:“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我同样会听到那轰鸣声。 那让人“热血喷张”的,永远的轰鸣声啊!
附录:关于“蛮汉调” 隶属于鄂尔多斯左翼前旗的准格尔,一直是蒙古民族世代生存的牧业兴盛地区。就在这块引人瞩目的土地上,蒙古族群众创造了独特的草原文化。从18世纪初开始,晋陕大批农耕者的迁入,使得内蒙古地区的牧业经济大范围地渗入了农耕因素,传统的畜牧业生产与新兴的农业生产在大生活圈内并存,构成了放牧、农耕两种合成型的经济形式。草原文化与农耕文化交融在一起,并且与原始的蒙古族民间传统音乐文化相融合,客观上形成了一个创造新音乐文化的群体结构,这种群体结构为蛮汉调的形成奠定了群众基础。再加上准格尔与山西的偏关、河曲毗邻,与陕西的府谷、神木接壤,那里的山曲儿、信天游等民间艺术的渗透,使得准格尔的鄂尔多斯蒙古族传统民歌产生了新的变化。与此同时,晋陕及内蒙古西部地区群众喜闻乐见的二人台、爬山调也在冲击着蒙古族短调民歌的营垒,这些因素都对蛮汉调的成长发展与风格特征的形成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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